一年后,秋末。
市中心的文化书城正在举办一场新书签售会。
那是我耗时一年,跟随研究所考察队深入西南林区,整理绘制的《中国野生植物变异图鉴》。
书一出版,就在业内引起了不小的轰动,甚至有很多非专业的读者也被里面精美的插画吸引。
我穿着一件简单的浅色毛衣,坐在签售桌前,微笑着给排着长队的读者签名。
签售会进行到一半,人群中出现了一个身影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头发很久没有修剪,乱糟糟地盖在额头上。
队伍轮到他时,他把一本图鉴放在桌面上。
推书的手,指节粗大,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划痕。
我抬起头。
程砚那张充满沧桑和憔悴的脸撞入我的视线。
这一年里,我没有刻意去打听他的消息,但偶尔也能从别人口中听到只言片语。
听说他因为南山项目的失误被行业边缘化,后来又因为脾气暴躁和合作方起了冲突,彻底丢了工作。
徐知意早就卷了家里仅剩的一点值钱东西跑了。
他现在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公司里做底层画图员,每天靠酒精麻痹自己。
此刻,他就站在桌子对面,眼神极其复杂地看着我。
有悔恨,有痛苦,也有一丝妄图寻找旧情的希冀。
他似乎期待着我能露出惊讶、怜悯,或者是愤怒的表情。
不管是什么,至少证明我还在意他。
但我没有。
我的目光只是平静地扫过他的脸,就像扫过之前几十个排队的陌生读者一样。
我翻开书的扉页,拔出签字笔,声音温和且公事公办。
「您好,请问需要签什么名字?或者有什么寄语吗?」
程砚浑身猛地一震,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瞬间蓄满了水光。
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「不用写名字,签你的就好。」
我点点头,利落地签下「林夏」两个字,然后双手将书递还给他。
「谢谢支持,请慢走。」
程砚颤抖着手接过书,如同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,慢慢转身,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。
我低头,重新翻开一本崭新的图鉴,迎接下一位读者。